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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丨刘宗迪沧海遗史山海经与上古海外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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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史:《山海经》与上古海外交通

刘宗迪

(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

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是当下学术研究的热点之一。陆上丝路的开辟始于张骞通西域,《史记·大宛列传》有详细记载,海上丝路不知始于何时,但《汉书·地理志》记载了一条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经都元国、邑卢没国、谌离国、甘都卢国到黄支国的航线,说明在汉代从广东、广西至印度洋的航线已经开通。《史记》、《汉书》以降,中外海上交通史不绝书,根据这些史料,历史研究者足以勾勒出汉代以后中外海上交通的历史。然而,汉代以前,由于史料缺乏,关于上古中外海上交通的研究只能依靠考古材料。

实际上,有一本古书,保存了丰富而可靠的上古海上交通史料,这就是《山海经》。然而,由于《山海经》一书充斥着令人费解的怪异之物、荒诞之言,历来被人们视为上古巫书、志怪渊薮,不被当成正经书看待,因此书中的上古交通史料也始终未引起学界的重视。

《山海经》包括《山经》和《海经》两部分,《山经》以山为纲,记述了二十六列山、近五百多座山的动物、植物、矿物、药物等物产,《海经》则以四方为序,记述了海内、海外、大荒世界中众多的山川、方国以及神怪、鸟兽、神话等,《山经》是山川博物志,《海经》是海外民族志。与海上交通有关的记载,主要见于《海内经》。

《海内经》包括《海内南经》《海内西经》《海内北经》《海内东经》四篇,记载的是中原及其周边的方国、山川。《海内北经》记载的是北方地理,该篇的下半段出现了一系列环黄海、渤海的方国、地名:

盖国在巨燕南,倭北。倭属燕。

朝鲜在列阳东,海北山南。列阳属燕。

列姑射在海、河洲中。

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大蟹在海中。

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大鯾居海中。

明组邑居海中。

蓬莱山在海中。

大人之市在海中。

这段文字中的地名,燕、朝鲜、蓬莱,我们都很熟悉,燕即周代的燕国,始封于蓟(今北京西南),朝鲜即今朝鲜半岛,蓬莱即今山东蓬莱。知道了这几个地名的所在,其他几个地名之所在也就不难考见了。“盖国在巨燕南”,战国时燕国疆域大大扩张,版图东至朝鲜西北部,故称巨燕。盖国在燕国南,当是朝鲜半岛盖马高原附近的古国。“倭属燕”,倭指日本九州岛,燕国与九州岛隔海相望,一衣带水,故云“倭属燕”,“属”指连属,而非指归属。“朝鲜在列阳东”,“列”当指列水,又名洌水,即今流经朝鲜首都平壤的大同江,列阳可能就是后来的平壤。“列阳属燕”,说明当时燕国的疆域已经扩展至大同江。“列姑射在海、河州中”,“河”在古书中是黄河的专称,“海、河洲”意味着海与河一水相连,而列姑射即在这片水域的州渚之上,与黄河相同且在燕国附近的海,显然就是渤海,那么,列姑射就是渤海中的岛屿,稍有中国地理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只能是渤海口的庙岛群岛。庙岛群岛自南到北罗列于渤海口,正好把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连接起来,自古就是山东和东北之间海上交通的必经之路。因为庙岛群岛自北向南一字排列,故称为“列姑射”。《庄子·逍遥游》篇中提到一位仙子,“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可谓脍炙人口,这位仙子住在“藐姑射之山”,藐姑射亦即列姑射,因为庙岛群岛坐落于浩藐烟波之中,可望不可及,故又称“藐姑射”。“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说明庙岛群岛上有一个古国。下面提到大蟹、陵鱼、大鯾,都是渤海中的海洋生物。“明组邑居海中,蓬莱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明组邑是庙岛群岛上的一个都邑,蓬莱山当是庙岛群岛上的一座山,今蓬莱的地名即由此而来,大人之市则是庙岛群岛上的一处集市。这三个地方都在海中,但都应该离蓬莱不远,可能皆位于今山东长岛县驻地所在的南长山岛。

可见,《海内北经》的这一段文字,勾勒出了一条由日本九州岛出发,经朝鲜半岛和辽东半岛,然后经由庙岛群岛跨越渤海,最后抵达山东半岛的海上交通线。

古人水上航行,驾一叶扁舟,无法远航汪洋大海,只能循海岸和岛屿而行。由日本九州岛,经对马岛至朝鲜半岛,沿朝鲜半岛西岸北上,抵达辽东半岛,由辽东半岛最南端经由庙岛列岛跨越渤海口,最终抵达山东半岛,这条航线一路沿海岸和岛屿而行,而且正与环黄海暖流的走向平行,形成一条沟通东北亚的天然环海航线。尤其是庙岛列岛,相邻岛屿之间距离近的只有数里,远的也不过二、三十里之间,从辽东半岛顶端到庙岛最北端的北隍城岛之间距离最远,也只有八十余里,这几座岛屿自北向南迤逦排列,构成一座跨越渤海的天然跳板,因此成为沟通山东与东北之间的古老航道,考古学家在庙岛群岛、大连长山群岛都发现了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的文物,说明早在新石器时期,庙岛群岛上就已经有舟楫往还了。

《山海经》中关于庙岛航线的记载,不仅见于《海内北经》,《山经》的《东山经》中有更为详细的记载。《东山经》记载的是山东半岛的山川地理,其中的第三篇《东次三经》记载了九座山,九座山自北向南排列,依次是尸胡之山、岐山、诸钩之山、中父之山、胡射之山、孟子之山、跂踵之山、踇隅之山、无皋之山,值得注意的是,经文称这九座山之间皆为“水行”,从尸胡之山向南水行八百里为岐山,从岐山向南水行五百里为诸钩之山……,无一例外,九座山之间的行程皆为水域,意味着这九座山都在水中,其实是大海中的岛屿。这九座位于山东半岛附近、南北排列的岛屿,只能是庙岛群岛。经文说,这九座岛最南端的一座叫无皋之山,登上此山,“南望幼海,东望榑木”,向南可见幼海,向东可见榑木,幼海又叫少海,在古书中指山东北部的莱州湾,榑木又叫扶木、扶桑,在古书中指东方日出之地,即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秦始皇曾在此地祭祀日出。无皋之山南望莱州湾,东望成山头,当是一座位于南长山岛上的山丘。《东次三经》记载了九座岛屿,庙岛群岛中位于渤海口航线上的大岛正有九座,即北隍城岛、南隍城岛、小钦岛、大钦岛、砣矶岛、高山岛、矶岛、北长山岛、南长山岛,这九座岛当即《东次三经》的九山。《东次三经》不仅记载了这九座岛之间的距离、相对方位,而且还一一记载了这九座岛上的动物、植物、地貌和水源(泉水),足见该书的作者对庙岛群岛的地理十分熟悉,当是常年来往于渤海之上的水手。

这些从东北甚至更远的朝鲜半岛飘洋过海而来的水手们,当然不会是为了游山逛水,而是为了做买卖。东北森林茂密,物产丰饶,尤其是野兽众多,而野兽的皮毛自古就是东北与中原贸易的主要货物。《后汉书·东夷列传》称夫余国“出名马、赤玉、貂豽,大珠如酸枣”,挹娄(肃慎)“出赤玉、好貂”,东沃沮则产“貂布鱼盐,海中食物”,貂即指裘皮。《禹贡》称:“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管子·揆度》说:“发、朝鲜之文皮。”说的就是来自东北、朝鲜的鸟夷、北发、朝鲜等民族的商人,用船载着兽皮(皮服、文皮)来中土贸易。做买卖必须有市场,《海内北经》说在蓬莱附近的海中有一个“大人之市”,显然就是一个位于蓬莱海外的交易市场,因为东北民族相比中原民族身体高大,故被称为“大人”。《山海经》还记载了一个“大人国”,其他先秦文献提到大人、长人、长狄,也指来自东北的巨人族。这座位于蓬莱附近供来自东北的商人与中原商人贸易的“大人之市”,肯定是见于记载最早的一座自由贸易岛。

有卖必有买,来自东北的巨人族商人在蓬莱附近的贸易岛出手裘皮,换回的是什么呢?很可能就是珍贵的丝绸。古代胶东是重要的丝绸产地,《禹贡》说:“莱夷作牧,厥篚檿丝。”胶东半岛在春秋时属莱国,莱夷即胶东人。檿即柞树,又称山桑,檿丝是柞蚕丝。这一记载说明,胶东自古就出产柞丝,柞桑作为莱夷的特产,既然能向朝廷进贡,自然也可以用来贸易。鲁北潍坊一带,柞蚕业至今犹存,现已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之一。上古时期,来自东北的商人带来裘皮,换走丝绸,这一条环东北亚航线称得上名副其实的丝绸之路,这是一条较之西域丝绸之路和南方海上丝绸之路更为古老的海上丝绸之路。《山海经》的成书不迟于战国时期,它记载的这条东北亚贸易航线应当在《山海经》成熟之前很久就已开辟,这是一条见于记载最早的海上丝路,蓬莱才是海上丝路最古老的起点。

东北亚的航海者并未在蓬莱停止不前,《山海经》的记载表明,这条航线沿着太平洋西岸继续向南延伸。《海内东经》和《海内南经》继续《海内北经》的记述,提到一系列位于海中的地名:琅瑘台、郁州、苍梧、韩雁、始鸠、辕厉、会稽山、瓯、闽、三天子鄣山、番隅等,这些地名中,韩雁、始鸠、辕厉今不可考,其他几处地名,琅瑘台当然就是今天青岛南边的琅琊台,琅琊是自古即为海边名胜之地,勾践曾在此建过都,秦始皇曾在此祭过神,留下了著名的琅琊刻石。郁州、苍梧都是今连云港,苍梧之山在海中,当即连云港市区的云台山,今连云港在古代原本是一座岛,后来才跟陆地连为一体。会稽山也在海中,原本当是浙江绍兴附近的一座岛屿,很可能是今天的舟山群岛,该岛称为会稽,当在勾践建都会稽(今绍兴)以前。瓯、闽今分别为温州市和福建省的简称,但书中的瓯、闽都在海中,当指今温州、福州沿海的两座岛屿。三天子鄣山也在海中,具体指那座岛屿难以确定,当是浙江沿海的某座岛屿。番隅即番禺,广州古名番禺,秦始皇建南海郡,即以番禺为首府。《海内东经》、《海内南经》的这些记载表明,这条始自东北亚的航线经山东半岛东南沿海继续南下,经过江苏、浙江、福建沿海的岛屿,一直延伸到广东沿海,从黄海、渤海,经由东海,最终进入南海。

《山海经》记载的地理范围不超出中原及其周边,因此,书中关于这条上古航线的记载也至番禺而止,但是,《山海经》的几处记载,却透露出来自更远的南洋乃至印度洋的消息。

《南山经》、《海内南经》均提到一种叫狌狌的野兽,《南山经》说狌狌“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海内南经》说“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显然就是猩猩,《海内经》说:“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唇蔽其面。”更是猩猩无疑,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唇蔽其面,反踵(猩猩行走或站立时,习惯将前肢手掌朝上,手背朝下按地,仿佛是脚后跟在前,是为“反踵”),就是对黑猩猩的形象写照,谓之赣巨人,则道出猩猩身材强壮、似人非人的憨态,“赣”通“憨”。众所周知,中国大陆乃至欧亚大陆都不出产黑猩猩,黑猩猩只生活于非洲的热带雨林中,另一种棕猩猩则生活于东南亚的热带雨林中。《山海经》记载的地域不出中国范围,即使《海内南经》所记也未超出广东沿海,见于《山海经》南方的猩猩,既然不是中国本土所产,那只能经由海上远道而来的异域怪兽。这难道意味着早在《山海经》成书的先秦时期,中国已经跟东南亚甚至非洲有了直接或间接的贸易来往了吗?

《山海经》中还有一处奇怪的记载也与海外交通有关。《海内经》说:“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天毒,其人水居,偎人爱人。”晋代学者郭璞注云:“朝鲜,今乐浪郡也。天毒,即天竺国。”《史记·大宛列传》称印度为“身毒国”,“身”,或作“乾”,“乾”通“天”,可证天毒当即身毒,亦即印度。朝鲜在先秦跟中原已有交通,出现在《山海经》中自无问题。至于印度,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直到西汉张骞通西域之后,才为中国人所知。《山海经》成书不迟于战国中期,却出现了关于印度的记载。那么,这条记载是否为汉代人增补呢?也不可能。因为汉代人明知印度在中国西南方,不可能将它与朝鲜并列,放在中国的东北方。

《山海经》把印度放在中国东北的海中,乍看纯属胡说,因此不足为凭,也许正是有见于此,历来讨论中国印度交流史的学者对该条记载都视若无睹。实际上,古人缺乏世界地理知识,更无世界地图作参照,因此不了解外国的具体方位,当他们第一次看到海外来客时,往往会想当然地以其所来的方向推断其国家所在的方位。明朝末年,葡萄牙人从南洋来华,在广东、福建等地登陆,当时的中国人对欧洲地理还一无所知,因此在当时的地理书和地图中,都将“佛郎机”视为南洋国家。明乎此理,则知《山海经》之所以将天毒放在东北海外,与朝鲜并列,意味着最早出现于中国人视野中的印度人跟朝鲜人一样,也是在胶东半岛登陆的,当时的中国人因此误以为天毒是一个位于东北海外的国度。

《山海经》最后成书在战国晚期,正值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时期(公元前-前年),当时的孔雀王朝国力空前强盛,佛教兴盛一时,阿育王大力弘扬佛法,派出大量佛教僧侣,奔赴海外传教。那些弘法异域的印度僧侣,搭乘前往中国的商船,沿着后来东晋高僧法显从印度归国的同一条航线,东出印度洋,穿越马六甲海峡,航越南海,然后循中国海岸线一路北上,最终在胶东半岛登陆中土,并非不可能的事。这意味着,中国与印度之间,早在张骞出使西域听闻印度消息的一百年前就已经有舟楫来往,而佛教传入中土的时间,则更比一般认为的汉明帝(公元28年—公元75年)时期要早上二百多年,这还意味着,跟学界通行的观点相反,佛教最初不是从西域而是从东土进入中国。有意思的是,《海内经》在提到朝鲜、天毒两国后,写道“其人水居,偎人爱人”,“偎人爱人”当是形容天毒国人,意为此国之人与人亲昵,对人仁爱,这说的可能正是佛教徒慈善为本、委曲就人的独特品格。

上古时期,对于扬帆远航的航海者而言,尚无国界与海关的限制,辽阔漫长的海岸线和星罗棋布的岛屿会引导着他们不断前行,在天涯海角航线终结之处,则有其他的民族的水手继续接力,将航线延伸到更远的未知海岸和岛屿。这些浪迹星辰大海的古舟子们,在为远方带去本土的物产、为本土带回异域的珍宝、异兽之同时,也带来异族的文化、宗教和神灵。在我们有限的历史记忆之外,遥远岁月的那些古舟子们一定曾在全球广阔的海域上上演过一番波澜壮阔的航海史,《山海经》所留存的只是西太平洋海岸航海史的沧海一粟而已,纵是如此,这些记载也足以表明《山海经》这部书蕴含着十分珍贵的古代历史地理和交通讯息,有待于学界进一步挖掘和阐发。

本文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年3月4日,

限于版面,原文多字,发表出来只剩下多字,此为全文。

來源:先秦秦漢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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